《红楼梦》 / 金陵十二钗正册

贾迎春

“不肯开口的姑娘”

她的故事

贾家的四位姑娘名为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，各取一字便是元、迎、探、惜；连起来读，又谐成另一句话：原应叹息， 本就该叹息。迎春排行第二，也是最应了这句话的一个。

她出自荣国府长房，是贾赦的庶女、贾琏同父异母的妹妹，也是邢夫人的继女，而邢夫人并不把她放在心上。她的生母已经去世。她住在大观园紫菱洲的缀锦楼，因此，第37回海棠诗社成立、姐妹们各取雅号时，她便以“菱洲”为号。四姐妹身边各有一名丫鬟，名字合起来恰好凑成文人四艺“琴棋书画”；迎春的丫鬟叫司棋，占了其中的“棋”字。迎春下围棋，落子很慢。

她生得漂亮，识文断字，却几乎毫无主见。第65回，仆人兴儿向外人介绍府里的人物，一句话便道破了她的性情：二姑娘的浑名是「二木头」，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——二小姐的外号是“二木头”，即便拿针扎她，她也不会喊疼。这话带着亲昵，却也残酷得惊人。

迎春唯一担任主角的是第73回，而在这一回里，她什么也没有做。她的老乳母偷走了她的累丝金凤钗，拿去典当偿还赌债。丫鬟司棋和绣橘为她据理力争，乳母一家则虚张声势地吵嚷；偷窃的事实明明白白，东西也确实属于迎春。整场争执中，迎春始终坐在那里，读着 《太上感应篇》，那是一部讲述善恶报应的道教劝善书；她不肯追究此事。回目直截了当地写道：懦小姐不问累金凤——怯懦的小姐，不去过问那支金凤钗。她不愿为自己多说一句话。姐妹们对此或是佩服，或是恼火，或是两种感受兼而有之。

接下来，小说揭示了这种性情的代价。贾赦欠大同武官孙绍祖五千两银子，孙家原先曾依附贾家。第79回，贾赦把女儿嫁给债主，以此抵债——贾迎春误嫁中山狼，迎春错嫁了“中山狼”。家里没有人认为这是一门好亲事，也没有人阻止。宝玉徘徊经过紫菱洲上她已搬空的住处，难以忍受那里的寂静。

第80回，她回娘家探望，向母亲和丫鬟们诉说婚后的遭遇：孙绍祖酗酒、赌博、殴打她，当着她的面强占家中的女子，还直言她父亲是为了抵债才把她卖给了自己。她从头哭到尾，最终仍被送了回去。大约一年之内，她便死了。第109回沿用判词的因果语汇，记下她的结局——还孽债迎女返真元：前生的孽债偿清，迎春归返本源。

第5回册页中的十二首判词，以迎春这一首最为直白。判词上方的画里，一匹狼正追扑一位美女，意欲将她吞食：

子系中山狼，得志便猖狂。金闺花柳质，一载赴黄粱。

中山狼——“子”与“系”合为“孫”，点明他姓孙——一旦得势，便凶相毕露。金闺中娇养的花柳之身，只过一年，便归于黄粱一梦。 这预言并不是谜语。它写明了丈夫的姓氏、悲剧如何发生，以及何时应验。家里人读过它，一切却仍照样发生。

迎春令人难以释怀，而不只是令人悲伤，因为她的逆来顺受并非出于愚钝。她已经看清这个家如何运转，认定自己无论说什么，都改变不了这一切；事实最终证明，她是对的。小说没有宽宥她，也没有宽宥任何其他人。

李湘笔下

画中的动势与人物的性情截然相反。迎春被定格在转身的一瞬，一臂猛然扬起，宽大的衣袖以灰色渲染，铺展成棱角分明的扇面。她仰头扭颈，越过肩头望向斜上方的远处。发髻已经散开——大片墨黑的长发以湿墨和枯笔的条痕向左甩出，占据纸面的三分之一，比她整个上半身还大。画面色调清冷：淡紫灰的长袍、松石绿的内裙，一条橙朱红色腰带结在胯侧，向左拖曳出画纸边缘。她的脸庞很小，神情紧锁，双眉蹙起，嘴唇是一点红色，目光没有落在画面中的任何东西上。

其余皆是留白。没有狼，没有丈夫，也没有房间。使她如此扭转的力量来自画外，连她自己也看不见。抬起的那只手是最传神的细节——手掌张开，五指伸展，什么也没有抓住。李湘没有画册页中的狼，也没有画那个捧书默坐、温顺怯懦的姑娘。她让这个从未反抗过的女子呈现出整个系列中最为剧烈的动势；然而，那不是迎春主动做出的动作，而是外力施加于她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