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 / 女家长

贾母

“最后的权威”

人物故事

贾母是荣国府中年纪最长的人，也是唯一无人敢与之争辩的人。她出身于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史家，嫁给了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。她的两个儿子是贾赦和贾政，女儿贾敏则嫁入林家，后在南方去世。林黛玉北上的唯一缘由，便是母亲的离世。第3回，黛玉被送到府门，众人还来不及寒暄，贾母已一把将她搂进怀里，落下泪来。这个拥抱，奠定了黛玉在此后九十回里于贾府的地位。

小说几乎不让她操心日常庶务。王熙凤管着银钱和仆役，王夫人把守着道德规矩。贾母掌握的，是享乐与婚姻；在这样的大家族里，这两件事足以决定每个人的一生。从席次、戏班、园林，到礼物和婚配，她都有最后的裁断。她的掌家方式，就是让自己尽兴，而全府上下都必须围绕着她的兴致运转。

第40回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”，对她的刻画最为完整。贫苦乡妇刘姥姥被请进府来，成了逗趣的对象；贾母带她游大观园，一连宴饮两日。她既是这场玩笑的安排者，又是在场唯一真心以礼相待、不拿刘姥姥只当笑料的人。这两面并存的态度，同样贯穿第54回的元宵之夜。她打断说书人，将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概驳倒：写这些情节的男人，从未走进过贾府这样的宅院；大家闺秀身边也绝不会长久无人相伴，任由这类情事发生。小说借一位目不识丁的老太太之口展开自身的文学批评，还让她说中了。

她并非一味纵容。第46回，长子贾赦传话，说要纳她的丫鬟鸳鸯为妾。贾母当着满屋的人大发雷霆，那怒气在府中极为少见——她先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于王夫人，后来才承认错怪了人。第29回，在清虚观，张道士为宝玉提亲，她便以算命先生说过宝玉不宜早婚为由，挡了回去。她尽可能长久地护着宝玉的自由，而宝玉正是她所做一切的轴心。

第71回开篇，贾府正为她筹办盛大的“八旬之庆”，而庆典之下的紧张与吃力已清晰可见。到了第75回和第76回，中秋聚会的人渐渐少了；她仍在台榭上坐到深夜，听着隔水传来的笛声，也是她察觉到，已有那么多人悄悄离席。她眼看着家族失去了底气，自己却始终笃定。

随后便是败落。第105回，锦衣卫前来查抄宁国府，家族赖以自保的屏障随之崩塌。第106回，贾母向上天祈求，愿把一切应受的惩罚都降在自己身上，不要殃及年轻人。第107回“散余资贾母明大义”，她拿出积攒了一生的私房钱，分给众人，以撑住这个家族。

她最后一次行使权威，却是为一场骗局作主。第96回，她同意了王熙凤的调包计：让宝玉以为自己娶的是黛玉，真正的新娘却是薛宝钗。第98回，黛玉死去。贾母曾经疼爱她，却最终在濒死的外孙女和还活着的孙子之间，选择了后者。第110回，贾母去世，享年八十三岁。临终前，她唤宝玉到床前，嘱咐他争气成才；又告诫熙凤，她太过聪明，往后该积些德了。她说，世上能享的福，自己都享过了。

第5回里没有她的判词。她不在金陵十二钗之列；她是那个让十二钗聚于自己屋檐下的人，在最惨烈的结局到来之前，便已离世。

李湘笔下

她站着。这是画中第一个出人意料之处：人们惯常想象的贾母，总是端坐榻上，家人环绕；李湘却把满堂家人悉数撤去，让她站了起来。她左手执一根系着红穗的雕花手杖，右手横搭在身前。长袍呈柔和的灰紫色，领缘为蓝色，袍面饰片上绘着金色团寿纹。身后，一团湿润的浓墨代指树木或山石——这是整张纸上唯一一处厚重的黑色。其余尽是留白，连她脚下的地面也不例外。

面容是整幅画中刻画最细致的部分：真切的皱纹、凹陷的双颊、淡紫色帽子下的白发，还有那抿嘴展露的笑容，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。在这一系列里，李湘笔下的年轻女子多是平展的鹅蛋脸，神情含蓄不露；到了贾母这里，她却反其道而行。衰老不是暗示出来的，而是实实在在画出来的。画面的全部暖意，都来自一位自得其乐的老妇人——画中没有旁人陪她分享这份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