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 / 金陵十二钗正册

李纨

“晚韶华”

她的故事

第4回，读者尚未真正见到李纨，小说便先以一段冷静的文字交代了她的身世。她的父亲李守中是金陵的国子监祭酒，执掌帝国的最高学府。他教养女儿所奉行的原则，却是“女子无才便有德”：女子没有才学，便算有德。因此，她并未受到完整的教育。给她读的不过三四本书： 《女四书》、 《列女传》、 《贤媛集》，不过是为了让她认得几个字，记住前代几位贤女的行事。纺绩与庖厨，才是为她安排的本分。她的名与字两次点明了这一点：“纨”是细白绢，字“宫裁”则意为宫中裁制的衣料。她的名与字，都取自织物。

她嫁给了贾政与王夫人的长子贾珠，家族对科举功名的期望都寄托在这个少年身上。他十四岁便通过了第一次考试，却未满二十岁就去世了，留下她和襁褓中的儿子贾兰。小说用“如槁木死灰一般”形容此后的她——仿佛枯木，仿佛冷灰；又写她“一概不闻不问，惟知侍亲养子”：世事不听也不问，只知道侍奉长辈、养育儿子。

在满是未嫁姑娘的府中，寡妇的身份使她有了用处。她是同辈中唯一能够陪伴、照看姑娘们，又不与她们争胜的成年女子。第23回，大观园向年轻人开放，她住进了稻香村。那是一处仿造的农庄，有泥墙、二百株杏树、菜畦和糊纸的窗格，是全园唯一刻意营造出贫寒模样的院落。早在第17回游园题额时，宝玉便嫌它牵强造作：一座农庄，四周却没有乡野。李纨就住在那里。

随后，小说让这“死灰”有了出人意料的生气。第37回，探春提议结诗社；李纨一来便接过主事的位置，还先把名号占下——“我是定了「稻香老农」，再无人占的。”她不参加赛诗，要做社主与评判。而她评起诗来也毫不迟疑：第37回咏白海棠，她把宝钗列为第一，宝玉列为末等；第38回咏菊，她将魁首判给黛玉。第45回，她领着众诗友一同去找王熙凤，索要诗社经费，换来的却是凤姐一番锋芒四射、毫不留情的逐项算账：李纨守寡一年，从月例、园租到年节分例，究竟能得多少。李纨从头到尾都笑着接下了这番话。

第55–56回，凤姐小产后病倒，王夫人将家务交给李纨、探春和宝钗共同料理。裁减开支、推行改革、得罪人的，都是探春。李纨却对谁都狠不下心，而仆人们立刻就摸清了这一点。

她列在正册第十页。画上是一盆枝叶繁茂的兰花，旁边是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——那是自身获有品秩的女子所穿的服饰。

桃李春风结子完，到头谁似一盆兰。如冰水好空相妒，枉与他人作笑谈。

桃李在春风中结下果实，便走到了尽头——“完”谐音她名字里的“纨”。到头来，谁又比得上那一盆兰花？而“兰”，正是她的儿子贾兰。 第三句写冰与水，是全书争议最多的诗句之一，至今没有定解。第四句却相当明白：“枉与他人作笑谈”——到头来，徒然成了别人谈论、取笑的话柄。

写她的曲子《晚韶华》——迟来的荣华——说得更直白：“只这带珠冠，披凤袄，也抵不了无常性命。”珠冠也好，凤袄也罢，都无法在死亡来临时赎回性命。

第119回，贾兰参加乡试，考中第一百三十名。坐在他旁边应试的宝玉考中第七名，却就此走出了尘世。品秩将至，册页中她所戴的冠饰也将随之而来。现存的小说文本没有写她戴上它，也没有写她死去。曲子却早已标出了这份荣华的代价。

这是第5回中最冷峻的诗句之一。两百年来，读者一直争论，末句究竟在责怪谁——是责怪李纨放弃了自己的人生，还是责怪那个夺走她人生的家族？册页唯独不容许的，是赞叹。贾府其他人都把她视为寡妇的典范，判词却将这典范称作笑谈。

李湘笔下的她

两幅画，同一个构思，由繁入简。两幅都画她侧身而坐，以四分之三侧面示人，膝上都摊着一册手稿——白色书页以朱红色划出竖栏，写满疾速挥就、难以辨认的草书，右页向上卷起；两幅中，她的右手也都露出袖口，悬在书页上方，并不触碰纸面。这只悬着的手，便是整幅画的解读关键：她不是在写，而是在评判。

第一幅将她置于繁密的景物与装饰之中。水墨梅枝从两侧及身后横斜穿过画面；发髻上罩着珠网，簪着一朵黄花；淡紫色衣袍衬着褐色衣料，边缘饰有绿金相间的花卉纹样；腕间戴着一只双圈玉镯。第二幅则删去了所有枝条。背景只余纸面留白，配色转冷，灰绿色衣袍衬着灰褐色，裙上饰蓝绿与金色的圆形纹样；玉镯不见了，头发也只绾成一个朴素的低髻，不加任何装饰。她的脸更朝向观者，笑容也更加舒展。画面更素净的一幅，反而更显温暖。

两幅画都没有画出第5回判词中的兰花，也都没有给她戴上凤冠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她膝上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