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 / 未列入册籍——册中只录女子

贾宝玉

“想看看世界的石头”

他的故事

他尚未降生，小说便已两度开篇。第1回，女娲炼出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补天，用尽其余，独留一块在青埂峰下——它有灵识，能言语，却被弃而不用。一僧一道将它缩成扇坠，携入红尘。同一回又写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一株绛珠草，直至它修成人形；他下凡时，她也跟来，要以眼泪偿还灌溉之恩。宝玉是这两个生灵中的后者。前者则是他出生时口中所衔的玉，上刻「莫失莫忘，仙寿恒昌」——不要遗失我，不要忘记我，便可得长生。第8回，宝钗读了玉上的字，他也读了她金锁上相配的那一句，家里人便得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。整整一百二十回，他都在拒绝这个结论。

他是荣国府贾政与王夫人的次子，也是贾母最疼爱的孙子。第2回，掮客冷子兴道出了一家人对他的定论：周岁抓周时，这孩子越过印章与毛笔，伸手去拿胭脂和发钗，父亲当时便认定了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同一段叙述还转述了他的话：「女儿是水作的骨肉，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」——女孩由水而成，男人由泥而成。这不是献殷勤，而是一套宇宙观，他始终不曾放弃。

第3回，黛玉从扬州来到贾府。他望着她，便说自己从前见过这位表妹。得知她没有玉，他便扯下自己的玉摔在地上：在他看来，屋里最好的人都没有的东西，便不值得留着。第5回，他在秦可卿房中睡去，梦入太虚幻境。他翻看自家女子的册籍，却一句也不明白；听过十二支曲子，又被警幻仙姑告知，自己是天下第一淫人——并非肉体之欲，而是心中的「意淫」。第一支曲子以他的口吻唱道：「都道是金玉良姻，俺只念木石前盟。」人人都说金玉是美满姻缘，我却只念木石的旧日盟约。

接着是漫长的中段，大半时光都是欢喜的。第17回，父亲拉着他游遍新建的园子，要他为门庭亭榭题写对联；他才思出众，却一路挨骂。第23回，兄弟姊妹们搬进园中，他住进怡红院，与黛玉在假山后共读禁读的戏本。第37回，众人成立海棠诗社，他先提出儿时旧号「绛洞花主」，最后却依院名得了「怡红公子」之号。第38回，大家吃螃蟹、作菊花诗；黛玉包揽前三名，他的《访菊》与《种菊》两首都未获名次，他还笑说「我又落第」——又一次没考中。这是唯一一种落第会让他在意的考试。

园中的生活也有代价。第30回，因他一句闲话，丫鬟金钏被他母亲掌掴、逐出，随后投井自尽。第33回，金钏之死，加上他与伶人蒋玉菡的交往，引来一顿毒打：父亲几乎将他打死，惊动全家才拦住。第34回，黛玉来到他的病榻边；后来他送去两条旧手帕，她懂了，便在帕上题诗。第43回，他悄悄出城，烧一撮土代作香，祭奠金钏。第57回，紫鹃告诉他，黛玉要被送回南方，他便浑身僵直，数日不能言语。第78回，晴雯被逐出家门、死去之后，他写下《芙蓉女儿诔》，以本用于皇后的辞章，祭告一名遭逐的丫鬟。

结局像按程序办事一般步步推进，因此更显残酷。第94回，玉不见了，他的神志也随之失常。第96至98回，家里要让他成婚，也要让他恢复清醒，便告诉他新娘是黛玉，却让宝钗蒙上了盖头。喜乐奏响之时，黛玉在园子的另一头死去。他慢慢康复，心智恢复，也渐渐明白了家人做过的事。第119回，他参加乡试，中了第七名，随后走出院门，再也没有回来。第120回，父亲在毗陵驿因雪受阻，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——剃光了头，赤着脚，肩披一领大红毡斗篷。那人拜了四拜，一言不发。一僧一道挽住他的双臂，三人唱着重归青埂峰的歌，走入风雪之中。宝钗已有身孕。石头已经看尽人间。

李湘笔下

他是这一系列中衣着最为奢华的人物，而这正是画作的立意所在。高高的黑帽，顶端饰以镀金饰件和红色绒球；蓝灰色披风以饱含水分的大笔铺陈，笼住双肩，后摆拖向画面右下方。披风之下是淡紫色长袍，下摆绣着珊瑚色与绿松石色的尖瓣纹饰；橄榄绿色衣袖衬着红里，腰间束着玉牌腰带，珊瑚色流苏上缀有镀金云纹饰件。画家给了妙玉一把茶壶，给宝玉的却是一座宝库。

面容仍留着未定的意味：圆而苍白，小小的红唇，浓密额发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。一张少女的脸，未作修正。头发没有束整，以疏放的墨笔向右挥出，仿佛被风吹散，一条红丝带松松地夹在发间。双手是全幅勾画最精微之处，纤细浅淡的轮廓，与周围迅疾淋漓的笔墨形成对照。右手抬起，捏着一枝黄菊，花茎细若发丝；左手攥着一团深色物件，画面并不点明那是什么。纸面留白，一抹柔和的影子。菊花仅将他安置在秋日，不作更多交代。她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所绘的413幅作品，画中人物几乎全是女性；他是众女子环绕的那一个男子，而她画他，用的也是描绘女孩们的笔法。

题字

「贾宝玉」三字沿画面左缘直书而下，行书笔势宽博，墨色湿润，印章则远远落在右侧。这一系列几乎每幅画都只题名字——黛玉、宝钗、探春、惜春——那是家人之间的称呼，不必带姓，也知道说的是谁。这一幅却加上了族姓。全名是外面世界对他的称呼，依着族谱与诉状的次序，家族在前，男孩在后：整部小说围绕他展开，而他也偏偏是被正式、疏远地称呼的那一个，近乎他父亲唤他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