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 / 金陵十二钗正册

贾探春

“断了线的风筝”

她的故事

她是贾政的第三个女儿，也是他唯一的庶女。生母是赵姨娘，同胞弟弟是贾环。在一个把嫡庶亲疏分得清清楚楚的家族里，出身塑造了她；而她的一生，都在证明这不该成为定义她的全部。

第3回，林黛玉初入贾府的那个傍晚便见到了她：削肩细腰，身材修长，目光敏锐而平正，那份神采，让人见之忘俗。读者在姐妹中第二个注意到的是她，记得最久的也是她。

她也是那个能把事情推动起来的人。第37回，她给宝玉写了一封信——语气郑重，文辞典丽，字里行间还透着以这番郑重为乐的自得——提议堂表兄弟姊妹们结社作诗。海棠诗社便由此而来，也给大观园带来了最美好的一段岁月。她取号「蕉下客」，意为芭蕉树下的客人，缘起于窗外的芭蕉。黛玉随即指出，古时有蕉叶覆鹿的故事，如此一来，探春等于自称鹿肉。探春接下了这个玩笑，仍旧用这个号。

第40回对她房间的描写，是小说中最鲜明的一幅探春肖像。三间屋子相通，中间不设隔断。一张硕大的红木镶大理石案上，堆着名家书法拓本和数十方砚台；笔筒里插满了笔，「如树林一般」——仿佛一片森林。西墙挂着米芾的山水画，旁边是颜真卿手书的一副对联；一只汝窑瓶里密密插着白菊，一只大盘中盛着佛手。没有绣架，也没有玩具。这是一间文人的书斋，却属于一个终其一生都不会被允许参加科举的女孩。

第55回和第56回，是探春大展身手的时候。王熙凤病倒，王夫人便把府中事务交给李纨、探春与薛宝钗。探春从查账入手，发现有些补贴重复发放，便将多余的裁去；随后在第56回，她将园中各处包给年长的仆妇经营，由她们照料、售卖出产，并留取一部分收益。这个家族正悄无声息地失血衰亡，她却在其中做了一次小小而合乎常理的经济改革，而且行之有效。也正是在此时，她最招人恨。第55回，生母赵姨娘为自己的兄弟赵国基前来讨要额外的丧葬银子，探春拒绝了，直截了当地说：「谁是我舅舅？」——谁是我的舅舅？她说，她的舅舅是王子腾。这很冷酷，却是这套制度唯一留给她的回答，她自己也明白。同一场争执中，她还说出了贯穿整部小说的一句话：倘若她是个男人，早就可以出门闯出一番事业；可她偏是个女孩，连一句随意的话都不许说。

第74回，府中为寻找一个绣花荷包的主人，连夜搜查大观园。探春亲手打开自己丫鬟们的箱子，却不许旁人碰；王善保家的伸手拉扯她的衣裳时，她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。随后，她说出了书中旁人都不肯明说的话：一个大家族，不是外面的人能杀得死的；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；必须先从内部自相残杀，才会彻底败落。

第5回中，预示她命运的图画上有两个人在放风筝，有一片汪洋大海，还有一艘大船，船上一个女子掩面哭泣。判词写道：「才自精明志自高，生于末世运偏消。清明涕送江边望，千里东风一梦遥。」才思敏锐，志向高远，却生在家族末运、气数将尽之时；清明时节，在江畔挥泪相送；千里东风，一梦遥遥。她在第22回所作的灯谜，谜底也是风筝：「游丝一断浑无力」，飘荡的细线一旦断了，便再无力可凭。那一夜，贾政读了孩子们的灯谜，明白每一则都是谶兆，带着惊惧就寝。

第100回，她被嫁给一位驻守海疆的官员之子，送往千里之外，远离了那个她一心想挽救的家。宝玉为此哭出病来。第119回，家族已破败，宝玉也已离去，她盛装回过一次家，却已是局外人。她是姐妹中唯一幸存的人，代价却是再也不能住回这里。

李湘笔下

李湘画的是提笔写作的探春，而不是理家的探春。她站在那里，一手将毛笔竖直抵在下唇上——那是诗人落笔前的姿态，是诗句尚未到来的一瞬停顿——另一只手伸展开来，持着一大张全然空白的纸。这片空白，正是画意所在。画中定格的是第37回那封信写成之前，而非之后。

衣衫浓烈张扬，面容却沉静：绯红的内袍上盘旋着更深的红色纹样，绿色披衣上散布着白色与黄色花朵，粗重的黑色轮廓更像书法运笔，而非衣服的裁剪线条。鬓边簪着一朵红玫瑰。她的脸小而白皙，微微低垂，目光全然沉入内心。

奇异之处还在后面。她身后，以淡墨薄彩绘出一群幽影般的人物：蓄须的老者、拄着拐杖并带着两个葫芦的跛足男子、手持长颈拨弦琴的女子、戴盔的兵士，以及袒腹大笑的仙人。这些形象属于道教仙人和戏曲人物的视觉语汇，探春的故事本身却没有任何情节能将它们召来。它们可能出自一架画屏、一幅挂画，也可能是早已挤满她脑海的一众身影。画面左上四分之一区域是一片留白，是整幅画最安静的地方。

书法题字

探春——只题了名字，两个字以疏放的行书写在画面右上角。没有姓氏，也没有称谓。与下一幅写全姓名的「史湘云」相比，这里更显亲近：探春本就是府里的女儿，唤她的名字，也像府中人那样，不必客套。对于一个在第55回坚持把自身亲属名分辨得分毫不差的女子，这样一处默认人人都知道她是谁家女儿的题字，便也隐隐带上了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