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

她的故事

她的故事，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开始。小说第1回写到，仙境的河畔生着一株绛珠仙草，靠神瑛侍者每日以甘露灌溉，得以存活。当他决定下凡进入红尘，她也随之而去，因为她没有水可以偿还，只有眼泪。这便是他们之间的约定。此后一百二十回里，林黛玉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偿还。

在人间，她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与贾敏唯一的孩子；贾敏正是贾母的亲生女儿。第2回，母亲去世。第3回，外祖母遣船来接，约六岁的她走进荣国府。一路上，她已决定不多走一步路，不多说一句话，免得让人笑话。这样的戒慎，她始终未能完全放下。当天晚上，她见到贾宝玉；宝玉说曾经见过她，随后又因她没有玉，便扯下自己的玉摔在地上。第14回，父亲在扬州去世。从此，她再没有可以回去的家。她所拥有的一切——住处、饮食、药物——都像是向那些爱她、却并不欠她什么的人借来的。

她自出生便体弱多病。她说，自己从会吃饭时起就开始吃药。她也是全书最出色的诗人。第23回，她与宝玉一同读 《西厢记》 ，地点就在假山后。这是一部被禁的爱情故事，宝玉不合宜地拿书中的话对她说，因此挨了责备。第27回——“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——她把落花收进绢袋，埋成花冢，不愿任其被水冲入沟渠。她对着落花吟唱《葬花吟》：「花谢花飞花满天，红消香断有谁怜？」结尾又唱道：「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。」宝玉在山的另一边听见，瘫倒在地。

第37回，兄弟姊妹们结海棠诗社，探春赠她雅号“潇湘妃子”，即潇湘之妃。来历说得明白：她住在竹影环绕的潇湘馆，又爱流泪；湘江斑竹上的斑痕，正是娥皇、女英的泪痕。这两位圣王舜的妻子为他哭泣，后来溺水而亡。本是一句玩笑，却成了一道判词。第38回，她以菊花诗夺魁。第45回，与她周旋了四十回的薛宝钗终于和她放下争执，她又在雨中写下《秋窗风雨夕》。第76回，午夜秋水畔，她与史湘云联句。湘云吟出「寒塘渡鹤影」，黛玉应以「冷月葬花魂」：清冷的月光埋葬了花的魂魄。妙玉在旁听着，说这两句太过凄凉，叫她们停下。

第5回预示她命运的判词，并非只属于她一人。正册首页画着两株枯木，枝间悬着一条玉带；又有一堆雪，雪中埋着一支金簪。一首判词写的是两个女子：「可叹停机德，堪怜咏絮才。玉带林中挂，金簪雪里埋。」后两句藏着两人的名字——“玉带林”倒过来就是“林黛玉”，“雪”则代指“薛”。曹雪芹不肯让读者在她们之间作取舍。

结局来得很快。第96回，她在园中偶然听到一个丫鬟说话，得知宝玉将与宝钗成婚。第97回——“林黛玉焚稿断痴情”——她烧掉自己的诗稿，也烧掉宝玉从前送给她、被她题过诗的手帕。第98回，另一处院落的喜乐声穿过园子传来，她就在这时死去。她最后的话断在半途：「宝玉，宝玉，你好——」。泪债至此偿清。

李湘笔下

两幅画，彼此并不一致。

第一幅题的是雅号，李湘画的也不是少女本身，而是这个雅号。这位黛玉身着河川女神的盛装而立：高耸的鎏金冠上饰着翎羽，两鬓垂着绿松石色珠饰，白色珠穗从肩饰与腰胯处如帘幕般垂落，鲜红飘带飞扬在空阔的赭色淡染之上。灰褐与蓝色的袍服厚重，结构宛如建筑。双手都不见踪影，收拢在袖中。脸庞小巧，微微低垂，神色不动。她是湘妃，而不是借住亲戚家卧房的表妹。整幅画里，看不到十六岁少女的影子。

第二幅将这一切尽数褪去。黛玉以纯粹的侧面示人，灰蓝墨色湿润，盘起的发髻上只有一件绿色发饰，一条红丝带向后飘去。她抬起一只手，指间拈着一朵白花；另一只手松松垂下，仅以三笔写出。她脚下，一把花锄斜贯画面，旁边是一篮红梅枝。地面只留纸白，散着几点粉红——或许是花瓣，或许什么都不是。

在这里，李湘选择了第27回，却避开了第27回中人人都画的那一幕。没有哭泣，没有绢袋，也没有花冢。花锄放在地上，篮子仍是满的。尚未动土，黛玉只是平静地凝视一朵花——葬花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珍护，而不是一场悲恸。

将两幅画并置，关于这个人物的全部争论便呈现在眼前：一边是十六岁时加诸她身上的神话，一边是不得不承载这神话的少女。

题字

两幅画的题字不同，而这不同正是关键。

第一幅题“潇湘妃子”——第37回，兄弟姊妹们结诗社时，探春赠给黛玉的雅号。来历说得明白：黛玉住在竹影环绕的潇湘馆，又爱流泪；湘江斑竹上的斑痕，正是娥皇、女英的泪痕。这两位圣王舜的妻子追随他来到江边，哭到泪尽，最终溺水而亡。黛玉没有推辞这个雅号，此后便用它署诗。名为赞誉，实如判词——早在第1回，她就已是一株以泪偿债的仙草。

这个雅号里还藏着一层转折。“潇湘妃子”用的是单数，传说中的妃子却有两位：姐妹同嫁一人，一个称谓涵盖了两个人。曹雪芹在第5回采用的也是这一结构：黛玉与宝钗共占正册一页，共用一首判词——这便是“钗黛合一”的构思，两个在命运面前无法分开的女子。

第二幅只题“黛玉”：去掉姓氏，只留下家人和宝玉唤她时所用的名字。一幅画面对神话，另一幅画面对少女。

人物关系

• 贾宝玉 ——她的表兄，也是她来到人间的全部缘由；前世，她是一株仙草，曾受他浇灌。
• 薛宝钗 ——与她争取宝玉之爱的对手，第45回之后又成为她的结义姐妹；两人在正册中共占一页，共用一首判词。
• 贾母 ——她的外祖母，将她接入府中，护着她，却终究护不住她。
• 林如海 ——她的父亲，在第14回去世，从此她再没有可以回去的家。
• 紫鹃 ——贾母给她的丫鬟，在第57回试探宝玉的真心，并在她临终时陪伴身旁。

同族人物 · 林家 林如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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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
李湘于1975年至1985年间绘成小说中全部413位人物，是首位完成全书人物绘画的画家。 浏览完整系列 · 中国历代皇后